出品:山西晚报·刻度财经

对于一家立足地方、服务区域经济的中小银行而言,规模与利润不应成为唯一标尺。

当资产规模跨过2000亿元大关、净利润连续三年保持20%以上增长,泸州银行(1983.HK)在2025年交出了一份看似亮眼的成绩单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据年报显示,该行全年实现净利润15.42亿元,同比大增20.91%;资产总额达2024.62亿元,同比增长18.40%;不良贷款率1.18%,连续多年维持在行业较好水平。在银行业普遍面临息差收窄、盈利承压的大环境下,这家总部位于川南的区域性城商行,似乎走出了一条逆势增长的独立行情。

然而,《刻度财经》研读其完整年报并结合监管信息发现,光鲜数据的背后,是营收下滑、非息收入腰斩、零售风险集中爆发、合规内控接连失守、管理层频繁更迭的多重困局。利润高增的重要因素是大幅减少信用减值计提。

其中,规模扩张高度依赖对公信贷,零售业务持续萎缩;看似稳健的资产质量下,隐藏着零售贷款不良率飙升、房地产风险敞口高悬的隐患;更值得关注的是,该行在年报发布前后领到央行417万元巨额罚单,暴露出反洗钱、账户管理、金融统计等全链条合规漏洞。

对于一家立足地方、服务区域经济的中小银行而言,规模与利润不应成为唯一标尺。在利率市场化深化、金融监管趋严、区域经济结构调整的三重压力下,泸州银行的“增长幻象”,正是当前部分中小城商行重规模轻质量、重对公轻零售、重短期利润轻长期风控发展模式的典型样本。

01

营收负增长,利润靠“少提拨备”硬撑

泸州银行2025年财报最刺眼的矛盾,在于营收与利润的严重背离。

年报数据显示,该行全年实现营业收入48.61亿元,同比下降6.69%,为近年少见的负增长;但同期净利润却达到15.42亿元,同比大增20.91%,增速在上市城商行中位居前列。一降一升之间,揭示了信用减值损失大幅收缩。

2025年,泸州银行计提预期信用损失及其他资产减值损失7.15亿元,较2024年的16.33亿元大幅减少9.18亿元,降幅高达56.22%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简单计算可知,若保持与上年相当的减值计提力度,该行当年净利润将直接减少约9亿元,增速将由正转负。换言之,泸州银行的利润高增,并非源于业务扩张、息差优势或成本优化,而是通过降低风险拨备计提实现的“账面繁荣”。

进一步拆解收入结构可见,该行收入单一化问题已触目惊心。2025年,利息净收入40.74亿元,同比增长15.77%,占营业收入比重高达83.81%,较上年提升16.26个百分点;与之形成对比的是,非利息净收入仅7.87亿元,同比暴跌53.44%,其中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8600.7万元,同比骤降50.43%,在营收中占比仅1.77%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作为银行稳健经营的“压舱石”,中间业务收入的大幅萎缩,意味着泸州银行高度依赖利息净收入,盈利结构较为单一。在行业净息差持续下行、LPR多次调降的大背景下,高度依赖利息收入的盈利结构,抗周期能力极弱。一旦息差进一步收窄,而减值计提无法持续压缩,盈利将面临较大挑战。

2025年,该行营业费用20.64亿元,同比增加2.70亿元,增幅15.04%;成本收入比攀升至40.67%,同比大幅上升8.10个百分点。费用增速远超营收增速,反映出内部管理效率下滑、规模扩张不经济的问题日益突出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一边是营收下滑、非息收入崩塌,一边是费用高增、成本失控,泸州银行却通过“财务调节”实现了利润高增。这种“增收不增利、增利不靠营”的盈利模式,看似靓丽,实则透支未来风险抵御能力,为后续资产质量恶化埋下重大隐患。

02

账面平稳,零售与地产风险暗流涌动

泸州银行在年报中反复强调,不良贷款率1.18%,同比微降0.01个百分点,实现连续多年下降,资产质量保持优良。但穿透数据发现,不良率微降的背后,是不良余额上升、结构恶化、风险向零售集中的残酷现实。

截至2025年末,该行不良贷款总额14.71亿元,较上年的12.29亿元增加2.42亿元,增幅达19.7%。不良率维持稳定,完全是贷款规模快速扩张(同比增长20.11%)带来的“分母效应”,并非风险真正化解。更值得关注的是风险结构的剧烈分化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据年报显示,公司贷款不良率仅0.83%,保持平稳;但零售贷款不良率高达4.71%,同比大幅上升1.05个百分点。其中,个人经营贷款不良率5.47%,个人消费贷款不良率3.50%,均数倍于公司贷款不良水平。与此同时,零售贷款规模持续萎缩,余额120.11亿元,同比减少14.21亿元,降幅10.58%,在总贷款中占比由12.92%降至9.62%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一边是不良率飙升,一边是规模收缩,对于区域性银行而言,零售业务是分散风险、稳定收益的关键,而该行零售业务持续退化,不仅丧失增长潜力,更成为资产质量的主要拖累。

尽管该行主动压降房地产贷款规模,年末余额73.88亿元,同比有所收缩,但房地产不良率仍高达4.04%,虽较上年的4.96%有所下降,但仍处于较高水平。在房地产行业风险尚未完全出清的背景下,该部分资产仍存在进一步劣变的可能。

2025年末,泸州银行拨备覆盖率415.24%,同比下降19.95个百分点;贷款拨备率4.92%,同比下降0.26个百分点。在净利润大幅增长的年份,拨备水平不升反降,进一步印证其通过“减少拨备计提释放利润”的操作路径。一旦未来资产质量加速下行,该行将面临不良上升和拨备回补的双重挤压,盈利稳定性将受到严峻考验。

年报数据显示,该行公司贷款中,租赁和商务服务业、建筑业两大行业占比分别高达28.43%、28.23%,合计占比超五成,高度依赖地方基建、平台类项目。区域层面,泸州本地贷款占比66.74%,业务高度集中于单一地市。在地方财政压力加大、基建投资放缓的大环境下,客户与行业集中度双高,意味着区域经济波动将直接传导至银行资产负债表,抗风险能力远低于分散化经营的同业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看似平稳的不良率,掩盖了风险结构恶化、集中度居高不下、抵补能力削弱的三重问题。泸州银行资产质量的“平稳”,更像是风险滞后暴露与数据平滑处理共同作用的结果,而非真实风控能力的体现。

03

巨额罚单落地,管理层频繁更迭

如果说财务与资产数据的问题是“慢性病”,那么合规内控失守与公司治理动荡,则是威胁泸州银行生存根基的“急性病”。

2026年3月20日,就在该行发布2025年报前后,央行四川省分行开出重磅罚单:泸州银行因“未按规定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、未按规定报送大额及可疑交易报告、与身份不明客户进行交易、违反金融统计管理规定、账户管理违规”等8项违法违规事实,被警告、通报批评并处罚款417.46万元,同时10名相关责任人被追责罚款合计35万元,单笔罚没总额超452万元,刷新该行历史处罚纪录。

此次罚单覆盖反洗钱、账户管理、金融统计、信用信息、金融科技、反假货币六大领域,问题贯穿业务全流程,直指内控体系形同虚设。

更令人担忧的是,这并非偶发违规。

2024年10月,该行因贷款制度缺陷、违规收费、单一集团客户授信集中度超标、贷后管理流于形式等问题被罚212.5万元;2019年12月,也曾因账户管理、客户身份识别违规被罚。多次处罚,问题高度重合,反映出合规整改流于表面、内控缺陷长期未根治的治理顽疾。

对于金融机构而言,反洗钱、客户身份识别等是风险防控的第一道防线。防线全面失守,意味着该行在客户准入、交易监测、内部核查等核心环节存在系统性漏洞,不仅面临持续监管处罚,更可能被不法分子利用,引发声誉风险与信用危机。

2025年至2026年初,泸州银行高管层出现密集调整:原行长刘仕荣辞任,副行长王冲代为行使行长职权;副行长薛德芳因退休离职;独立董事高晋康辞职,范静东、邱伟等新任董事陆续补位;同时,该行撤销监事会,治理架构重大调整。短短一年间,核心管理层、治理结构接连变动,导致经营战略连续性不足、内控执行链条断裂,合规问题集中爆发。

股权结构同样暗藏隐忧。年报显示,该行前十大股东以地方国企、民营企业为主,泸州老窖集团、佳乐集团、鑫福矿业等持股比例较高。

在中小银行公司治理实践中,股权集中度较高的机构,更容易出现关联交易管控不严、授信集中度超标、内控独立性不足等问题。尽管该行在年报中披露关联交易符合监管要求,但结合授信集中度超标被罚的历史,其关联交易与授信管控仍需持续关注。

资本与流动性指标同样承压。2025年末,该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8.27%,仅略高于监管底线,在资产规模持续高增的情况下,资本补充压力日益凸显;流动性比例72.16%,同比大幅下降11.94个百分点,虽仍达标,但流动性安全垫快速收窄,负债稳定性面临考验。

图源:泸州银行

泸州银行的困境,并非孤例。在全国160余家城商行中,相当一部分机构仍深陷“规模至上、对公依赖、息差依赖、粗放经营”的传统模式:以规模扩张为首要目标,以对公平台业务为主要抓手,以调节拨备为利润手段,以弱化风控换取短期增长。

2000亿资产规模、20%净利增速,固然是值得记录的数字,但对于一家区域性银行而言,稳健的风控、清晰的定位、可持续的盈利、可靠的合规,远比一时的规模与利润增速更为重要。

银行业早已告别野蛮生长,高质量发展成为唯一出路。那些仍沉迷于规模幻象、依赖财务调节、忽视风控合规的中小银行,终将在市场竞争与监管约束中付出代价。泸州银行能否走出增长幻象、破解三重困局,不仅决定其自身未来,也为同类中小城商行提供了深刻的镜鉴。